2017年二二八獻文:控訴與紀念

控訴與紀念(節錄)

撰文:王貞文/牧師

    紀念二二八,若只有停留在分辨誰是受害者,誰是迫害者,而無法進一步由此出發,尋找台灣的新生命,我們將對不起那些曾因為有夢想而死去的人。…

    把自己當成「也是受害者」或是不相干的人,來面對這樣的過去是比較容易的,切實的反省與懺悔,是困難的。紀念二二八讓我們看到這樣的困境:有相關的迫害者死不認錯,有些趕快把自己歸到受害者陣營,至於發生過的惡要如何處理,往往會被推到一些已經無法負責的人身上。至於文化衝突的問題,沒有人願意虛心來解決。

    另外,有些人,覺得過去的苦難已經離得很遠,與自己的生命不相干。面對二二八,這大概是最普遍的一種態度。許多人為這個現象憂心而不知如何是好。…左勒女士(Dorothee Soelle)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的時候,是個十六歲的少女。和所有年輕人一樣,她只覺得自己的國家打了敗仗很可憐,過去所受到的民族精神教育的破產,打擊了她的心靈,她不想關心猶太人的事。但是,有一個猶太少女的影像觸動了她的心。她閱讀了死在集中營的安妮法蘭克的日記,那位伶俐、好深思的少女,夢想著有一天成為記者,卻必須在密室中度過青春期波濤,死在集中營的瓦斯毒氣。展望著自己將來的可能性,想著那夭折的少女,左勒突然了解,自己不能洗手表明無辜,她活著,安妮卻死了。

    左勒後來成為神學家,不斷地討論在愛與工作中對抗殘忍、暴力、死亡,彰顯上帝創造之力的道理。…她以一個懺悔的「迫害者的一員」的心,痛苦地批判人性之殘酷。一個真正的故事,一個有血有肉的形象,會使人在紀念中,發現自己的位置,然後,進一步去反省。紀念,是一種接觸、相遇。迫害者陣營的人與受害者相遇,不是要討債、清算,而是一同來對抗殘酷與暴力的事實。

   不管我們被自己、或被別人歸到那個陣營,我們都可以有超越清算與討債的想法與作為,我們都可能可以建立另一種的模式。我們要一起控訴暴行、紀念死者、找出被遺忘的人,然後,發現自己可能出力的地方,為一個有愛、有公義的未來努力。

 

編按:本文原為王貞文博士候選人於1997年所寫的文章,本會節錄後作為2017年的二二八獻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