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228獻文

自由之夢:寫在二二八五十週年前夕(節錄)

撰文:吳叡人/中研院台史所副研究員

編按:本文原為吳叡人博士於1997年228前夕所寫的文章,本會節錄後作為2016年的二二八獻文。

二二八事件的五十週年將至,人們徘徊在遺忘與記憶之間,漫不經心地談論著正義、寬恕,以及歷史的教訓。…(略)最初事件的爆發也許只是偶然,台籍領導者之間也許難以共事,各地群眾起事也許多是倉促成軍的烏合之眾,然而在二月二十八日到三月八日二十一師登陸基隆這短短的「七日民主」當中,蔓延全島的反抗行動,雖然未經組織,彼此少通聲息,卻都不約而同地匯聚在「台人治台」的政治要求之上。取締私煙的偶然事件,點燃的是台人內心深處的共同憤怒與共同願望。台灣人在時勢的推移中,自覺或不自覺地化願望為行動,起而追求他們的自由與解放。(略)

 

如果二二八可以被理解為台灣人追求自由歷程的一次嚴重挫折,則我們似乎可以在它悲劇的暗影之中重新發現一縷積極的亮光。這縷希望的微芒,就是深藏在曾經歷過那個悲劇世代的,已死或仍存活的台灣人前輩心中的自由之夢。他們之中,有的是死難了,有的是受辱地活過半世紀,然而只要我們還記得他們有過的夢想,他們的身影彷彿就變得巨大了些,他們彷彿就站的更挺直了些。換言之,我們必須嘗試以一種不同的方式來記憶這些前輩:他們不再是受歷史作弄的,受人憐憫的受害者,而是曾試圖改變歷史的驕傲的行動者;即使是「敗者」,他們也依然擁有行動者的尊嚴與主體性。正如同西班牙內戰敗北的共和派一樣,二二八世代的台灣人前輩應該享有「敗者的榮光」,因為我們不能忘記,他們是因追求自由而受難。只有重新確認台灣人在二二八事件中作為行動主體的地位,我們才能從他們受難的悲劇中尋得真正的積極精神-一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,冒死追求自由的精神。(略)

五十年前,小說家吳濁流在二二八事件之後,為弭平傷痕而寫下《黎明前的台灣》一文。在文中,他指出衝突的根源在於本外省人族群性的差異:本省人因歷史較淺,因此感傷而浪漫;外省人因歷史長、包袱重,因此較現實而理智。然而,在文章的末尾,吳氏筆鋒一轉,殷殷期勉台灣住民應擺脫省籍衝突,建設自由的台灣:

「設法使台灣成為烏托邦。比方掉了東西,誰都不會檢去;不關窗戶而眠,小偷也不會進來;吃了生魚片也不會有霍亂、傷寒之虞;在停車場沒有警察維持秩序,大家也很規矩地上下車;沒有人會弄髒公共廁所;做任何事都不會受別人監視;走什麼地方都不會受警察責備;寫任何文章都不會被禁止出售;攻擊誰都不會遭暗算;聳聳肩走路也沒有人會說壞話....這樣努力建設身心寬裕而自由的台灣就是住在台灣的人的任務,從這點說來,是不分外省人或本省人的。」

這是吳濁流在二二八之後所描繪的自由之夢。在五十年後的今天重讀這篇文字,不能不令人驚覺「時間」在這塊土地留下的刻痕。昔日的夢想已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烏托邦,而今天的新台灣人,正以一種兼具海島的浪漫與大陸的實際的成熟風格,努力地逼近這個夢想。我們確實有理由相信,先人冒死追求自由的記憶,將成為台灣人持續追求自由的動力,而「二二八」所象徵的,將不再是悲情與仇恨,而是積極、自主的公民精神。